得更端正,语气平稳的近乎疏淡。
“书上总爱把事情写的热闹,不能当真。梁国地处东南,偏远闭塞。只是一处山高水远的小邦,若与庆国相比“他瞥过近旁的白石台,台中水影微晃,映出他模糊的神情,“也不过如此刻台边这一脉浅水,不值一提。“
女孩愣了一下,眉尖慢慢蹙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说?我刚才说起梁地的时候,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。“
尹溯尘不动声色地迎上她的视线:“什么样子?”
女孩歪着头想了半天:“你分明……很在意。”
她顿了顿,又追问,“既然在意,为什么又要说它不好呢?”
尹溯尘被她问得一滞。他本能地想否认,可对上那双眼睛,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女孩把书往臂弯里一夹,腾出一只手,在自己胸前比了比:“我宫里有一棵新栽的小树,才这么高。风一吹就打颤,细细的一根。可前些天它开了一朵小花,比别的花都香。“
她抬头看他,神情认真得很:“难道就因为它不如旁边那些老树高大,就能说它不好,不值得看了吗?”
尹溯尘听懂了她的意思。他有些狼狈地别开眼,仍旧做出恭顺的模样:
“殿下心地仁厚,是臣言语不当。“
“只是殿下抬爱,梁地山深路险,远不及庆国富庶繁盛、礼乐昌明本也没什么值得人记挂的。“
他停顿片刻,将口头的涩意慢慢咽下:“臣离国既久,偶尔才会想起一些旧事,颇有触动,可这也不过是人心一时软弱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女孩摇了摇头。
“不管是礼乐昌明,还是边地风物,本就各有各的好。思念故乡,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。“
春风微转,花枝低徊。光影从枝桠交错中漏下来,落在女孩的眉眼间,竟比满庭春色还要明净叁分。
“‘悲莫悲兮生别离。’连古人都这么说,你一个人远离山川故土,到了这么远的地方,会想念旧日的山水,不是再寻常不过了吗?“
女孩忽然仰头看天,头顶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,迎着明净的天光,将飘落的花瓣都染上了灼亮的淡金,明晃晃地落了她满身。
“人常说’月是故乡明。’“
“可月亮明明只有一个,照到哪里,都还是那个月亮呀,怎么故乡的月亮就更明亮一些呢?后来我想,应该是心里惦念,所以看起来才会格外不同吧。”
她说的极温和,零零碎碎的字句就如故国吹来的旧风一般,带着杜鹃花的香味,吹过了这几年的光阴,把他不肯承认的悲苦与思念吹得无所遁形。
低垂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枝海棠。
花枝斜在眼前,粉白层迭,细蕊微颤。他错愕抬头,才发现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。
“情之所钟,思之愈切,会这样牵挂自己的来处,本就是重情重性……”
女孩将手中那枝开的正好的海棠又往前送了送,神情坦然,“你又何自苦呢?”
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询问,却像热水灌进冻土里,将他咬牙咽下的委屈与羞辱都给催活了。
那些深夜里不敢细想的故土,那些被羞辱时死死咬住的牙关,那些一个人熬过去、不肯掉下来的眼泪全被都拔了出来。
尹溯尘只觉得喉间发紧,鼻尖深处泛起一阵久违的酸楚,又急又凶,直直冲上眼眶,成串的眼泪滚了下来,竟没给他半点强忍的余地。
眼前模糊一片。
他伸手想去够那只花。
指尖才刚触到花瓣微凉的边缘——花影、春光、粉墙、流水,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像从极高的地方骤然坠落。
尹溯尘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鸦青色的帐顶。
枕上冰凉,半边脸都陷在潮湿里,布料被泪水洇透了,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黏。
他抬手一模,摸到了满脸的水痕。盯着那片深色织锦看了很久,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云水关,绥阳城外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咚咚撞在胸口,撞得哪里都疼。
掌心里全是汗,他将攥紧的手掌缓缓摊开,除了黏湿的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
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,冷风呼呼地灌进来,吹得整个心脏都发空。
他竟又梦见她了。
已经死去的人,怎么还肯反复入梦呢。
尹溯尘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,等那阵心悸慢慢退下去,才坐了起来。屋里静得厉害,只有他尚未平稳的喘息,落在昏冷的月色里。
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宣王殿下。”
“周大人自绥阳回返,方才抵府。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尹溯尘叹了口气,合衣起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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