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黔首一諾(2 / 5)

你这点钱,连半副药的零头都不够。你看,这味『贝母』价比黄金,你这点…嘖,连一钱都买不起。顶多…只能给你抓两剂最便宜的清热散,吊着口气罢了吧。」

那轻飘飘的话语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桓魋心口。

「…不够?」他愣在原地,彷彿没听懂这两个字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柜檯上那少得可怜的几味草药,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再哀求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绝望,不再是无形的情绪,而是化作实质的、冰冷彻骨的河水,从头顶猛地灌下,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,冻僵了他的心脏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。他眼前一阵发黑,药铺的招牌、先生淡漠的脸、柜檯上的药材…一切都模糊扭曲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出药铺的。双腿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重若千钧。他跌跌撞撞地拐进一个无人的街角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缓缓地滑蹲下去。

他猛地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,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死死抱住脑袋,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。一声压抑到了极点、彷彿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猛地衝破了他的喉咙,那声音嘶哑破碎,完全不似人声,更像是一头跌入陷阱、濒死绝望的老兽,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出最后的悲鸣。肩膀因这无声的痛哭而剧烈地颤抖着,缩成一团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无助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几双沾满泥泞的旧布鞋停在了他面前。

「桓老哥…」

「魋叔…别这样…」

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老农围了过来,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愁苦与无奈。有人叹着气,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塞进他冰凉的手里。另一人犹豫了一下,也从贴身的破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文。你一文,我一钱,带着彼此的体温,勉强凑成了一小捧。

「先…先抓副药回去…给禾丫头灌下去…顶一顶…」为首的老农声音乾涩,拍了拍桓魋剧烈颤抖的背,「总…总有办法的…」

桓魋没有抬头,只是那攥紧了那几枚带着乡亲体温和汗味的铜钱,彷彿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那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声,终是化为了更沉痛、却也更无力的哽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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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桓魋正在城外田埂上发呆,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,却忽见一队黑衣玄甲、气息冷肃的人马径直入了昌茂粮行。为首者一言不发,只亮出一面玄鸟权杖,那平日趾高气扬的粮商和管事瞬间吓得面如土色,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。

桓魋的心猛地一跳!是黑冰台!朝廷的使者!

他不敢靠近,只远远守着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队黑冰台出来了,粮商跟在身后,赌咒发誓:「大人明鉴!小人一向奉公守法,用的全是朝廷颁下的新斗!绝无半点欺瞒!」甚至还让人搬出了几件光鲜亮丽的青铜新斗作为证明。

黑冰台未发一言,上马离去。

希望,如同风中残烛,在那队黑衣骑士绝尘而去的烟尘中,彻底熄灭、湮灭。

桓魋瘫靠在土墙后,浑身的力气彷彿都被抽乾。那瞬间涌起的巨大不甘与愤怒,像炽热的岩浆在他早已冰凉的胸腔里疯狂冲撞、沸腾,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都烧成灰烬!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这些蠹虫可以无法无天?凭什么他女儿的命就这么贱?

一股从未有过的蛮横勇气,猛地衝垮了积压一生的卑微与恐惧!

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,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扑,猛地从藏身的土墙后窜出,踉蹌着扑倒在道路中央,扬起一片尘土。他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最后一骑、那个看似头领的黑冰台卫士的背影,用尽了灵魂深处全部的力气,从乾裂嘶哑的喉咙里挤压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:

「大人——!救命啊——!!」

那声音破碎不堪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,穿透了旷野的风。

「唏律律——」为首的黑冰台首领猛地勒紧韁绳,骏马前蹄扬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他缓缓地调转马头,头盔下那道目光冰冷如万年寒铁,不带一丝情感地扫了过来,精准地落在这个浑身沾满尘土、因极度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老农身上。

桓魋瘫跪在冰冷的尘土里,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。泪水早已彻底失控,混杂着脸上的灰土,冲刷出两道狼狈不堪的沟壑。他哆嗦着,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、边缘早已磨破的旧布。那布上,是他求了村里识字的先生好久,用烧黑的木炭,一笔一划、歪歪扭扭写下的两个最大的秦篆——

「救命」。

那两个字彷彿用尽了他一生的重量。

他将那块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破布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手臂因激动和虚脱而颤抖得厉害。那姿态,彷彿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向他最后的神明献上所有,又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,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伸出水面,奢望着那一丝渺茫的救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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