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草萋萋,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,手脚都已僵麻。
见两人这副惨样,十八娘催促道:“走吧。热闹已经没了,再晚就回不去了。”
闻言,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,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。
彼此互相借力,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。
一鬼二人屏息敛声,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。
不曾想,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,一句话追过来:“热闹既已看够,便来抬棺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,荒草丛中安静一瞬。
徐寄春当机立断,按住陆修晏的肩头:“明也,我明早要上朝,先走一步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干脆地起身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一口气奔至拴马处,他才敢扶住树干,大口喘起气来。
十八娘紧随而至,飘到马背上:“快走快走。”
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,长舒一口气:“幸好我跑得快。”
手中缰绳一紧,骏马飞奔而出,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。
天地晦暝,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。
唯见坟间青荧闪烁,绿影幢幢。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,它们静观人世,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。
人间百态,众生万相。
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,最终魂归凤城。
翌日,陆太师一觉醒来,惊闻两桩祸事: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,被金吾卫当场拿获;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,前往凤城。
“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,给堂姑上香。”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,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,“谁知后来,伯父伯母竟也来了……”
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,葬在姑女坟。
逢年过节,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。
陆太师盯着孙子。
半晌,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,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:“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,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,他竟浑然不知。”
“祖父,您错怪爹了!”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,抬手为陆太师顺气,“消息传来,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,足足跪了半宿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爹心力交瘁,卧病不起。娘不放心他,便嘱咐我来侍奉您。”
陆太师伸手按住孙子的另一只手,沉声问道:“明也,你老实跟祖父说,你真的不知道你四叔做的事吗?”
“祖父,孙儿真的不知。”陆修晏神色恳切,眼神里透着十足的无辜样,“四叔自上回送我归家,便再未找过我。”
坏消息接二连三,陆太师面色沉郁,挥袖赶走陆修晏。
待门扉掩上,他颓然向后一靠,用力揉按着眉心,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喝道:“速去,将守一道长与温道长请来。”
长子长媳行事,一贯滴水不漏。
这桩周密隐晦的阴婚,陆延禧究竟从何得知一切?
他布在大将军府的暗桩回禀:陆延禧送陆修晏归府之日,徐寄春同样身在大将军府。
思及朝中关于“徐寄春身边有鬼”的风言风语,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:症结若不在活人身上,或许在鬼物身上?
陆太师派出的心腹一骑绝尘,出城直奔邙山而去。
陆修晏尾随至徽安门下,未再远追。
他将马拴在远处林边,自己则寻了处城门旁的隐蔽角落藏身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三骑人影自徽安门入城。
他一眼辨清骑马之人的面容,便折往恭安坊寻十八娘。
宅中堂屋,徐执玉静坐缝衣,身旁的十八娘执笔书写。
这一人一鬼,借由一张来自地府的纸,往来问答。
徐执玉:“后日元宵灯会,你让子安陪你去瞧瞧热闹。”
“姨母,我不想同子安去。”十八娘抿嘴偷笑,提笔在纸上写道。笔尖微顿,又添上一行小字,“满城灯火,我只想与姨母共赏。”
“你这孩子,和我一起逛灯会,哪有乐趣。”徐执玉看清纸上的字,当即慌了神,耳尖染了层绯红,轻嗔道,“子安陪你去。姨母给他塞了不少压岁钱,记得帮他花完,不许留着。”
陆修晏闲闲地倚着门框:“姨母,不如我陪您去?”
“你这孩子,比十八娘还会逗趣。”徐执玉摇头失笑,将手中针线收进箩筐,顺手拉过陆修晏,按着他的肩膀坐下,“等着,今日姨母下厨。”
徐执玉的脚步声隐入伙房,十八娘眉眼弯弯,笑得前仰后合。
陆修晏不明所以: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无非是看徐执玉与相里闻,整日在城中暗巷偏桥偷偷相会。
既要费心瞒着徐寄春,又得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鹤仙,实在辛苦。
酉时二刻,徐寄春满面倦容,迈进家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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