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年的视线模糊了:
“……春棠?”
那身影一顿,缓缓回过头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,裙摆上沾着泥土。
“我……”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“欢迎回来。”女人露出微笑。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,看向他身后。
斯年若有所感,转过身。
更多的人影,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。
一头乱糟糟卷毛、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——萨沙里。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,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。
萨沙里旁边,站着科莱娅。她很安静,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。
再往后,是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,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,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……
他们都在这里。
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。他对着他们,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,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。他将高维的概念、神明的博弈、世界的真相……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。
“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,遇见了苏明安,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……”
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:“斯年大哥,你说的虚假是什么。俺咋听不太明白?”
“就是我们这个世界,我们经历的所有事——东境的烽火,红塔的夕阳,巷子里的花香,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。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。”
一阵沉默。
萨沙里眨了眨眼:“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,咱们还会在这里吗?还会像以前那样,被拉去打仗吗?”
这个问题更尖锐了,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。
斯年沉默了片刻:“会的。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,还有不公,还有要争抢的东西,只要阶级还在……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。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,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?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。”
“馒头管饱……”萨沙里喃喃重复,眼神有些发直,仿佛看到了天堂。
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:“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!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!我爹我娘是真的,挨饿受冻是真的!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,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!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——你活错剧本啦,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。老子还不认呢!”
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:“是啊,真假有啥所谓,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。”
萨沙里说:“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,即使是神明编纂的,对我来说也是真的,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,我反而接受不了呢。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,对吧。”
科莱娅说:“【斯大哥,你所说的‘真实’,对我们而言,只是另一种陌生的‘故事’了。】”
……是吗。斯年一时有些迷茫。
忽然,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:“那……斯年班长,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?”
斯年摇头:“没感觉,太远了,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,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,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。”
“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,过童话般的日子呢?”
斯年说:“那也不成,我要帮苏大神的,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。”
“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?班长你这么崇敬他?”
“苏大神……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,可他还在往前走,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你要是看见他,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。”
萨沙里吸了吸鼻子,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:“大哥!啥也不说了!祝你成功!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!”
“对!班长!加油!”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。
“孩子,好好的……都要好好的……”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。
“斯年哥,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?”春棠问。
斯年掏了出来,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。
“带着它继续走吧,你还会继续走下去。不是作为幽游罪人,而是作为斯年,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。”春棠抱住他,与他吻别。
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。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。
春棠按下了【支持】:“向前走吧。”
萨沙里按下了【支持】,大声道:“大哥!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!”
科莱娅按下【支持】:“斯年哥,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,帮我问问,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年轻的士兵按下了【支持】:“帮我问问苏大神吧,我想知道……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,在真实的未来里,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。”
王伯、李大娘、孩子们、第六队所有的战友……一个接一个,做出了相同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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