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,楚国。
铜鹤灯树的光芒,映着楚王完,惊疑不定的脸。他面前的黑漆案上,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物事。乌黑,多孔,圆形物件。
“此物当真可燃?”熊完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有些发虚。
下首一名身着劲装,风尘仆仆的探子深深埋头:“千真万确,大王。此乃属下费尽周折,从秦境商队货囊夹层中抠得。秦人谓之蜂窝煤,咸阳西市已公开售卖,贫户以工分即可兑换。据闻其火力数倍于木炭,价仅三成,无烟耐烧。秦境渭水以南,今冬冻毙者,十不及一。”
“十不及一?”旁边一位老世卿失声惊呼,“去岁寒潮,我楚国云梦泽畔,村落为墟,他们竟凭此黑石……”
熊完伸手,触碰那冰冷的孔洞,一股寒意却从脊椎窜起。这不是寒冷的寒意,是一种被看不见的浪潮抛在身后的恐惧。
秦国有了新的、可怕的武器,这武器不直接杀人,却能让人不想死,甚至让人心生向往。
他猛地缩回手,仿佛那黑石烫手。
“查,”楚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带着王室最后的骄矜与深入骨髓的忌惮,“不惜一切代价,给寡人弄清楚,此物如何制成?石从何来?秦人的工分又是何鬼蜮伎俩,必要时——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:“让在咸阳的那些人,动一动。能偷则偷,能毁则毁。此物,绝不能任秦人独享。”
函谷关外,通往赵国的驰道旁,临时搭起的草棚在寒风中咯吱作响。
几个面有菜色的赵地流民蜷缩在背风处,分享着一罐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。他们身上的褐衣破烂单薄,嘴唇冻得发紫。
旁边,一队刚从秦境出来的商队正在歇脚,护卫们点燃一小堆篝火,用的是从咸阳带来的,最后几块蜂窝煤。幽蓝火苗窜起,很快变成温暖扎实的橙红,热力明显比燃烧枯枝旺盛得多。
一个流民眼巴巴望着那火,喉咙滚动,终于忍不住,哑声问:“老哥,那黑石头,真能烧?贵不贵?”
商队护卫是个中年秦人,瞥了他们一眼,语气谈不上热络,却也没驱赶:“这叫蜂窝煤。在俺们咸阳,有官府定的平价,不算贵。要是之前给官府修过路、盘过炕,用工分换,更便宜。”
“工分……”流民茫然重复。
“就是出力干活的凭证。”另一护卫接口,带着点不自觉的挺胸,“大王说了,出了力就不能白挨冻。今年关中,冻死的人少了八九成。就是靠这煤,还有家家户户的暖炕。”
“暖炕……”流民们低声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,看着秦人护卫们围着那小小煤炉搓手取暖的模样,再看看自己冻僵的脚趾和空空的陶罐。一种混杂着绝望、羡慕和某种空洞愤怒的情绪,在沉默中弥漫。
同样是黔首,同样是人。
为何寒风独独冻不死秦人?
不远处的官方驿站,几个齐国和燕国的行商正围着火塘交换见闻。
“不得了,”一个齐商压低声音,“秦国这次邪性。不声不响,弄出这么个石炭。你们是没见咸阳西市那人山人海换煤的架势,跟白捡似的。粮价也稳,炭价更是一棍子被打到底。那猗丰知道吧?咸阳巨贾,脑袋都被挂出来了。”
“何止,”一个往来秦魏的燕商插嘴,“你们路过魏地没?原以为魏国刚被吞并,必是愁云惨雾。嘿,奇了,我路过几个乡邑,秦吏正带着人修渠发种,农人穿着秦军旧袄,虽不说多欢喜,但也没见多少戾气。比咱们那儿……”他住了口,摇摇头。
几人沉默下来,各自想着本国都城里飞涨的炭价、贵族府邸依旧彻夜通明的歌舞、以及城外悄然增多的新坟。
寒风穿过驿站的破窗,呜咽作响,却吹不散心头那层更深的寒意。
一种无形关于活着的对比,像这无所不在的风,已经悄悄刮过了大河上下,吹进了无数蜷缩在寒冷中的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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